1.千年敦煌

早晨6点的敦煌，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，不仅黑，而且冷。这座城市的早晨，热情好客的旅游业还未苏醒，敦煌一如它曾经的千百年，骄傲而矜持，繁华过眼云烟，孤寂亘古不变。

魏源瘫坐在莫高窟景区的门口，挫败感和饥饿感一起袭来。

故事还得从头说起。

因为受了点刺激，魏源开始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，他当天定了从北京到兰州的机票，在兰州没有停留，就坐了当晚的火车去敦煌。

从火车上刚下来的魏源，哆哆嗦嗦打开手机，这才发现敦煌的日出时间要到8点多。敦煌火车站并不大，周围连个肯德基都没有，这么冷的天气，路人行色匆匆，说走就走的那一套，在这根本行不通。

他在火车站坐上了去莫高窟的公交车，车刚过了五六站，魏源就到了站，还没来得及问去莫高窟怎么走，摇摇晃晃的公交车已经扬起了尘土。这下魏源可傻眼了。

这个著名的世界文化遗产，前妻心心念念的艺术宝藏，附近仍然没有一家早餐店，只有几个胡乱写的牌子，住宿吃饭一条龙，看上去像是农家乐一样。

魏源索性坐在了地上，黑、冷、饿，他有些质疑自己，“没有她的帮助，自己就是这样的狼狈不堪吗？”

在这个距离北京两千公里的西北，魏源反反复复想起已经是前妻的封晴，想起她带走的女儿晶晶，“要是她还在我身边，我肯定不会饿着肚子。”他鼻子有点酸。

“叔——哥哥，”一个怯怯的女声打断了他的回忆，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，短头发，很瘦，大大的眼睛正在看他，“哥哥，买门票吗？我便宜点卖你。”

票贩子？

她身上背着一个巨大的双肩包，穿着马丁靴和厚外套，手上拿着一个暖水瓶，脸很白净，并不像是本地人。

女孩继续说道：“我之前买了两张票，可是那个人来不了，这张票卖不出去就浪费了，80卖给你，行不？”

魏源不在乎便宜的20块钱，但是他猜那个大包里肯定有吃的，“我给你100，不过，你分我点吃的怎么样？”

“好啊，不过你干嘛坐在景区的后门啊，景区前面有屋子开着门呢，你去那吃吧，暖和点。”

吃了两个面包的魏源坐在了温暖的室内，他简直被自己蠢哭了，要不是女孩卖不出去门票，也不会在后门搭救了差点冻死的他。

过了10月，敦煌已是淡季，尽管如此，参观的人也不少，有很多外国人戴着讲解耳机。魏源跟在人群后门排着队，听讲解员讲解眼前这跨越千年的佛像与飞天。

他心里想，这些人一辈子在这修雕像、画壁画，到底图什么呢，是因为工资给得高？这地方千年之前完全就是沙漠，吃的喝的都成问题吧，魏源在心里直摇头。

走出洞窟之后，魏源又遇到了卖票的小姑娘，他帮她拍照，想着自己吃了人家那么多东西，忍不住说道：“哥请你吃个午饭吧。”女孩的眼睛瞪得老大，魏源忍不住说道：“你放心，我不是坏人，”魏源挠挠头，“哪有坏人像我这么笨的。”

2.胡杨焖饼

吃饭的地点是女孩在攻略上找到的，一份太多，一个人吃不完，魏源的加入刚好解决了这个问题。

一个小店面，魏源一看座位上都是当地人，就知道这个叫璐璐的姑娘攻略做得很成功。

胡杨焖饼，魏源觉得准确的说法应该是羊排肉炒宽面。但入口的味道，与兰州全国闻名的拉面却完全不同。西北的羊肉细嫩不膻，宽面饱浸汤汁，味道醇厚，带着羊肉的香味，就这顿饭，让魏源觉得早晨遭遇的这一切值了。

“你看着挺瘦的，没想到挺能吃啊。”魏源逗璐璐。

“我从早晨到现在还没吃饭呢，我的两个面包都让你给吃完了。”

魏源有点感动，“谢谢啊。”

璐璐用手抹了一下嘴，“我还不是怕你不买我的票吗，今天来的都是跟团的，要不也都是几个人一起，单人的我就只找到了你。”

魏源突然有一个想法，“姑娘，咱们结个伴怎么样，我连今天晚上住哪都还不知道呢。我跟着你吧，你放心，我绝对不是坏人，我只是一个人走有点艰难，我给你看我的身份证。”

璐璐愣住了，她放下筷子，很认真地问魏源：“你为什么来敦煌？”

魏源也想问自己，到底是为了什么，在这个冷天里，头也不回地奔向了敦煌。

“为了我前妻。”离婚之后，不管兄弟怎么问，魏源从来都不肯说的事情，却在他乡，讲给了一个素不相识的璐璐。

“来敦煌，是小晴的心愿，这心愿，一直到了她和我离婚，也没能实现。”

“可是你看上去并不像是个穷人啊。”

魏源摇摇头，“她和我结婚的时候，我们很穷，在北京住地下室，当时她说：‘结婚都是要度蜜月的，现在咱们去不了，以后你一定要补给我。’我问她，最想去哪里，她一边煮面，一边很认真地说：‘敦煌。’”

后来我们有钱了，这些年她天南海北地旅游，带着妹妹世界各地去买包，可我始终，没有陪她来过敦煌。”魏源抬起头，“我不知道她年轻的时候为什么想要来敦煌，我们去年离婚了。”

“你们……因为什么离婚了？”

“感情不和吧，越来越没有共同语言了，说实话我也不知道，结婚那时候那么穷都挺过来了，可到了现在，反而走到了尽头。”

璐璐看着魏源，她突然说道：“你撒谎，你们决不是因为感情不和离婚的。”

“你说什么？”魏源看着璐璐，璐璐一脸严肃。

“只有女人才最懂女人，要说共同语言，你们一直都没有，可是她却愿意陪你度过那么艰难的岁月，反而在你能戴得起十几万的手表的时候离婚了，你一定是伤害了她。她宁为玉碎，不为瓦全。”

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璐璐一字一顿，字字砸在了魏源的心坎上，魏源只好说了实情：“这中间发生了一件事，我出轨了。”

3.荒漠之中

璐璐一下子站了起来，“你还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是坏人？”

屋子里好多人看了过来，魏源赶紧拉她坐下，“我知道出轨是我的错，这辈子我也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出轨，现在回想起来都不知道怎么发生的。那阵子我们经常吵架，我真的不愿意回家，就和哥们儿喝酒，后来我喝多了——”

“然后你就犯了男人都会犯的错？”

“我给我女儿读的童话故事书都写着‘从此以后，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’，故事就结尾了，可是生活不是这么写的，因为王子的妈是皇后，他没有一个穷妈。”

“我们之间从穷到富，每次吵架，都是因为我妈。她看不上我妈，从月子里她就说我妈虐待她，出了月子她把孩子放在岳母那里，每年过年她去看岳母，我一个人回家。这么多年，就没过过一个团圆年。一开始坐硬座，后来坐飞机，就算是我自己开车，她也不会陪我。”

“离婚之前那个月，妈来找我，说我哥给人打了，得付医药费，要15万，就这点钱，她不肯出，她每天都和我吵。”

“她说我家人就是变着法地要钱，都是不劳而获的吸血鬼，为了骗钱什么戏都演。”说到这魏源有些难受。

“她去年买的最贵的包都要几万块，她给我岳母买礼物我从来也没有反对过，可为什么到了我家这里，她就这么苛刻呢？没次拿钱，都要吵好几天。就因为这15万，我们吵了好久，后来——后来我出轨了。”

“你妈妈是个重男轻女的人吧？”璐璐问。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你听说过一句话吗，叫‘月子之仇，不共戴天’，你妈妈在月子里对她很不好，导致之后两个人关系越来越差。而你，一直在心里埋怨媳妇，从来没有想过解决问题。”

“我怎么解决？她根本不听我的。”

“你每年都一个人回家过年，可是她不也是一样吗？你有想过陪她去她妈那里过年吗？你说每次拿钱都要吵，也说明你妈妈经常来找你要钱补贴给你哥哥家里吧？你哥哥家里，是生男孩吧？是你妈最重视的大孙子吧？”

魏源沉默了，“可是我从来都没有重男轻女的想法，我只有一个女儿晶晶，我有钱了之后也一直没有想过要生个男孩。离婚的时候，她什么都可以不要，只要孩子的抚养权，她带着孩子回了老家，我已经一年都没有见到孩子了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会在离婚一年之后，突然想来前妻喜欢的敦煌呢？”

“因为……因为我昨天给孩子打电话，晶晶告诉我，她妈妈要结婚了。”

两个人再次陷入了沉默，魏源看上去十分悲伤，璐璐不忍心丢下他，说道：“你还没有定住宿吧，和我一起去吧。”

两个人打车去了鸣沙山脚下的民宿，安顿下行李之后直奔鸣沙山月牙泉。刷了门票进去，映入眼帘的就是沙子，哪哪都是沙子。魏源想起自己小时候玩过的沙堆，满心感慨：“我花了门票进来就为了看一个大沙堆啊！”

旁边的璐璐一脸黑线，“真不知道你这样的人是怎么娶上媳妇的。”

“所以后来不就跑了吗？”魏源幽幽地补充。

魏源是个不爱旅游的人，他喜欢喝酒，喜欢打游戏，实在不行在家里看电视都可以，他不喜欢这种花钱买罪受的活动。

但璐璐一进入大沙堆，就像是换了一个人，她从山脚下扬言，要在一个小时之内，爬到山顶。但爬鸣沙山，比爬普通的山，更艰难。

不得不说，这个看似柔柔弱弱的女孩，却是个很有毅力的爬山狂魔。最陡峭的地方，她几乎是四肢着地，但就是这样，她还是一言不发地往上爬。

魏源是经常去健身房的人，自诩体能满分，可即使是这样，也觉得老胳膊老腿快要散架了一样。

历经磨难，总算是爬到了鸣沙山的山顶，璐璐喘着粗气，大声地喊：“你快过来啊，快来！”

鸣沙山层层沙海里，魏源看到了一湾水，就在水的四周，生长着绿色的植物。

那一湾浅浅的水，似乎不该出现在沙漠里，可就是这水，让周围都有了生机。

璐璐在他身边轻轻说：“这就是月牙泉。”

4.月牙泉边

就在天的那边，很远很远，

有美丽的月牙泉。

它是天的镜子，沙漠的眼，

星星沐浴的乐园。

从那年我月牙泉边走过，

从此以后魂儿绕梦牵。

也许你们不懂得这种爱恋，

除非也去那里看看。

景区里一直播放着这首《月牙泉》，清澈的女声在你耳边缓缓诉说，单曲循环，却不觉得重复。

“我去，真好看！”这是魏源对鸣沙山、月牙泉最高的赞美了。扬沙、挥剑、画画，女孩在沙漠之中用各种造型让魏源帮忙拍照。

拍完照，太阳一点点向下，游客都在等着日落。日出日落，魏源坐在沙堆上，突然有点难过。

他想象着封晴和孩子在他的身边，封晴肯定会给孩子穿上亲子服，他负责提包、拍照，可是现在，他只能坐在这给璐璐拍照，这个女孩也很好看，可是璐璐也好，琪琪也罢，她们都不是她啊。魏源随手拿着矿泉水瓶，在沙子里写出了“晴”字，一遍又一遍。

就坐在他附近的璐璐，似乎也很有心事，就在日落游客纷纷拍照的瞬间，她用手比出半个心形，对着太阳，拍了好多照片，那一刻，璐璐眼睛里流出了眼泪，可是她迅速地擦干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。

敦煌是个昼夜温差很大的地方，日落只有一瞬，但马上迎来的是漫长的寒冷和黑暗，从山上下来还没有等到走回民宿，已经是一片漆黑。

魏源想去酒吧喝酒，但璐璐坚决拒绝了。魏源索性买了啤酒和小菜，拉着璐璐在大厅喝起来，当然主食还是那道胡杨焖饼。

两个人住宿的位置距离鸣沙山很近，这也意味着，两个人仍处在景区之中。所以今天晚上的胡杨焖饼，肉少得可怜，而且面轻轻一拉就断，面和汤成为了糊糊的一盆。

“同样的食物，差距也太大了，这一盆比中午的价格还翻了一倍……”魏源只好放弃了胡杨焖饼，改泡了两桶康师傅充饥。

“这饼就和人似的，错过了就错过了。”璐璐用叉子搅和着方便面，灯下的剪影都带着忧郁。

魏源已经饿坏了，他风卷残云地吃了泡面，想起璐璐单手比出的那半颗心，忍不住问道：“看来你是遇见渣男了啊？和哥哥说说，让我们痛痛快快回击过去，不能再让他们祸害人间。”

“回击？”

“是啊，哥身边渣男不少，都是朝三暮四，擅长失踪，哥最了解这帮人，要我说啊，都是欺软怕硬的主，不值得你的感情——”

“可是，如果渣的那个人，是我呢？”

“你？”眼前这个女孩，不过是二十五六岁的样子，她穿着白球鞋，黑风衣，背着双肩包，看上去就像是涉世未深的小女孩。

“不可能！”

璐璐叹口气，“我在遇见小明之前，处过两个男朋友，可是没有一个人，像小明这么宠我。我的父母都是农村人，还有一个弟弟，这些都是我前男友们担心的条件。”

“虽然他们没有明说，可是我能感觉到，他们会问我要不要彩礼，彩礼会不会留在家里给弟弟娶媳妇，就连他们的妈妈见到我，也总躲不开这些。直到我遇到了小明。”

“小明说我是他的初恋，我就是他的一切。相处了半年时间，他什么事情都听我的。我们见家长，他的父母都是本地的公务员，家境非常好，可没想到特别和蔼，拿我当他们的女儿一般，对我很满意，催着让我们快点结婚。”

“那之后他向我求婚，我们装修房子、拍婚纱照、定酒席，就在距离婚礼还有三天的时候，我悔婚了。我之前问你为什么来敦煌，我本来是来敦煌度蜜月的。我们本来要从敦煌去西宁，走过整个环线。”璐璐还在搅着她的方便面，“可是现在，只有我一个人来了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在我们登记的前一天，因为一点小事我们吵架，当时就感觉他很紧张，我让买的东西全都忘记了，只是呆呆的，我自己去买了花，拿回来的时候，他还是一点表情都没有。”

“我当时感觉很难过，就说结婚好累啊，这婚，我不想结了，明天我们不要去登记了。他突然站起来，神情很可怕，他给了我一巴掌，之后他不停地摔东西，然后他跪倒在地上，晕了过去。”

“他打你了？为什么？”

“之前我们吵架他喜欢摔东西，我只是以为他太在乎我，不敢对我发火。我从来没有想到他有病——出了这事，他住院了，医院检查说他患有严重双向情感障碍，今后可能会发作。”

“我妈听说之后坐了一夜的火车来找我，她告诉我这婚不能结，她让我跟她回农村去相亲。我没有答应她回农村，但想起那天的场景，我真的害怕，我和他提出了分手，他没有迟疑就答应了。”

“我记得清清楚楚，他说：‘好，我也担心再伤害你，之前的事情对不起，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’他顿了顿，‘璐璐，你一定要幸福。’”

“我们都哭了，之后我喝得大醉，就在那个我被朋友送医院的晚上，他从医院里溜了出来，从我们十五层的婚房，跳了下去。”

“你说什么？”

“他自杀了。”璐璐把脸缩在自己的胳膊里，像是在躲避什么，“是我在他最痛苦的时候抛弃了他，是我害了他。”

女孩很压抑地啜泣着，她不让自己哭出声来，她脸很红，皱着眉。魏源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。

也许这个时候安慰反而是多余的，魏源站了起来，走出去。

屋子外面有一排排的小灯，魏源掏出手机，手机的屏幕是女儿的照片，他叹了口气，给闺女打了个电话。

“晶晶，还没睡呢？”

“嗯，我在陪着妈妈。”

“怎么了？”

“妈妈决定不结婚了。”

“发生什么事了？”

“叔叔的父母来大闹了一场，他们说妈妈结过婚，现在还带着孩子，配不上叔叔。”

魏源心里有些疼，“他们是胡扯，那妈妈准备怎么办？”

“妈妈和叔叔分手了。”

“哦。”魏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。

屋子里璐璐趴在桌子上，只能看见肩膀不停地抖。

屋子外面魏源点起一支烟，看着敦煌的月亮，突然想起小晴念叨过的一句话，“佛说人有七苦，生，老，病，死，爱别离，怨憎会，求不得。此世间，众生皆苦。”

5.再相逢

从敦煌离开，璐璐要去西宁转而去塔尔寺礼佛，魏源想来想去还是不放心，决定回东北看前妻。

临别时魏源把自己所有的联系方式都留给璐璐，“以后来北京，一定要联系我。”

璐璐微微点头，“再见了，魏哥。”她背着大书包，正如魏源刚见到她时那样。

走出去的璐璐突然回头大声问：“魏哥，你回去会和嫂子复婚吗？”

魏源点点头，大声说：“会的！”

三天之后，璐璐收到魏源的微信，微信内容简简单单，“妹子，我失败了，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，劝你早日放下。”

璐璐看着周围，塔尔寺白色的塔顶，信徒在一次次长跪，有只猫躲在角落眯着眼睛。

她又想起小明，她长跪了三次，从口袋里拿出一枚戒指，那是小明买给自己的钻戒。

“小明，我是个自私的女人，不值得你原谅。”她本想将戒指留在塔尔寺，可在扔的那一刻，手却忍不住颤抖，她舍不得。不知道是舍不得那最后的联系，还是舍不得自己精心挑选的1万多块钱。

那一刻觉得，爱情也不过就是那么回事。我们用俗套的方式交往，以为自己在相爱，到了最后大难来临，自私的自己只求自保，甚至来塔尔寺，也不过是为了心安。

突然心中很羡慕那个叫小晴的女人。

她是那么有底气，从来没有为钱发愁，她能让富有的前夫念念不忘，能和比自己小很多的男人谈恋爱，就算是失败，也还能拒绝前夫的求复合。她似乎可以毫无顾忌地求快乐，而自己在面临选择的时候，总想知道怎么做对自己最有利。

她活得那么真实而自我，我却只能是一个自私的小人。

璐璐拼命摇头，她内心不停为自己辩解，我没有办法啊，我真的没有办法，从小到大，什么事情都是我自己做主。如果我不事事为自己考虑，我早就卷起铺盖滚回去了，根本到不了今天。

璐璐手里捏着戒指，跌跌撞撞离开了塔尔寺，她想回去了，不能再任性下去。

单位的同事都知道经常秀恩爱的璐璐在结婚之前突然就不结了，但是都只是充满内涵地一笑，没人往下追究。璐璐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，可这风平浪静的下面，却总是惊涛骇浪让人猝不及防。

小明的妈妈来单位闹过，那个温柔地叫她璐璐的女人，如今凶狠而绝情，她指着自己，对着全单位的人说：“这个女人，你们看她漂漂亮亮的，你们不知道她从农村出来，贪图我家的条件，遇见更有钱的就和我儿子分手，不要脸，谁还能要你，我呸——”

一切宛如一场狗血连续剧。

这一闹，璐璐丢失了眼看就要到手的提拔，在议论声中，璐璐不得不辞去了大学毕业之后一直从事的工作。

回到自己租住的房子，她躺在床上，翻着手机里的照片，没有他——有他——没有他，就在她想清空相册的时候，她突然看到另一张照片，有胡杨焖饼，有泡面，还有敦煌昏暗的小灯。

魏源是一个从来不发朋友圈的人，璐璐看他的微信，心想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，或许这个老板会帮助自己在北京找个工作吧。

接到璐璐电话的魏源很惊喜，“你来北京了？哎呀，真不巧，我明天就要去东北了，小晴的服装公司遇到了大麻烦，企业资金链断了，面临倒闭。对了，你过来帮我个忙啊，就说是我的女朋友。有这么年轻的一个女朋友，才符合我的身份嘛。”

“可是魏哥，这个时候不是复合最好的时机吗？”

魏源摇摇头，“我不想趁人之危，上次我去找她时，她说我们不可能了。”

璐璐想眼下自己已经失业，出去走走也好，她终于可以见到这位传说中的魏源的前妻了。

6.魏源的前妻

听说魏源回来，封晴在火车站接站，她和女儿穿着一模一样的羽绒服和休闲鞋，她是郭采洁那样的短发，女儿是马尾辫，两个人像是姐妹一样。

魏源拉起璐璐的手，“这是我女朋友，璐璐。”

封晴微微一笑，“你好。”倒是她的女儿晶晶骨碌着眼睛打量她，不说话，却走过来从她手里夺过了父亲的手。

璐璐就走到另一边去挽魏源的胳膊，一路上魏源和前妻聊的都是生意上的事情，自己也不懂，她只是扮演魏源乖巧的女朋友。在饭桌上给魏源盛汤，给魏源剥虾，再给他倒酒，甚至连递纸巾都想到了。多亏了原来单位的饭局文化，璐璐做起这些事情并不费力。

吃得差不多的时候，璐璐站起身去卫生间补妆，她先是补了散粉，在涂口红的时候，封晴走了进来，璐璐心想自己可以优雅地补个妆，然后冲她温柔一笑，今天的演戏就算是全套了。

封晴看着她，突然说道：“他花了多少钱雇你来演戏的？”

璐璐的手一抖，口红直接涂到了腮帮子。

“啊？姐姐怎么能这么说呢，魏哥他——我习惯叫他魏哥了，魏哥和我感情挺好的。”

封晴歪着头，略带狡猾地一笑，“我问你，魏源睡觉的时候是打呼噜还是磨牙？”

“打……呼噜？”璐璐完全乱了。

“你知道夫妻两个人最后会熟悉到什么程度吗？璐璐，我就看他一眼，都知道他心里有没有鬼。他心虚的时候，就会用左手揉鼻子。这顿饭他只要看你，就会伸手揉鼻子。”

“啊？”

“而且魏源从不喝汤，你注意到了吗，你给他盛的汤，他只勉强喝了一口。如果你是他的朋友，哪怕是普通朋友，也该知道的。所以，我只能推测，你是他雇来的，我只是不知道，他这又是哪根筋搭错了，要雇一个女朋友来见我。”

“因为他说自己不想趁人之危，他怕自己这个时候帮助你，你会以为他又是来求复合的，他怕你拒绝他的帮助。”

“哦？他可真是一贯的自大，我接受了他的帮助，难道就会哭着喊着要和他复合，成为他自以为人人羡慕的魏太太吗？幼稚！”

“可是就算是幼稚，他不也是在乎你的吗？而且你也是在乎他的。”璐璐忍不住说道。

“我在乎他？我和他唯一的关系，不过就是他是晶晶的亲爹罢了，没有他，这孩子我养得反而更好了。他做生意水平不低，但做丈夫、做父亲，他不够格。”

“你要是真的不在乎他，又怎么会在饭桌上注意这么多细节呢？如果真的是不在意的生意往来，又何必关心我是什么身份呢？”

封晴正要反驳璐璐，璐璐继续说道：“实话实说，我和魏哥是在敦煌旅行的时候成为朋友的。”

“敦煌？他这个平时不能出北京的人，竟然还去过敦煌？”

“他没有和你说起？他是在听说你要结婚的时候去的，因为他说你结婚的时候最想要去敦煌，可是那时候穷，没去成。”

“敦煌？”

“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？你在结婚的时候，为什么想要去敦煌？”

璐璐在没有见到封晴的时候，就很想知道，为什么在那个艰难的时刻，封晴最想去的不是繁华的城市，却是遥远的西北。她想过很多答案，比如历史，比如美，比如执著。

可是她没有想到，封晴黑了脸，“还有这件事情吗，我完全不记得了。”

7.早慧少女

人为什么想要个孩子呢？

也许是因为在漫长的岁月里，当两个人逐渐变成了亲人，当所有浪漫的记忆都忘掉了，不记得初吻时的羞涩、第一次旅行时的心悸，也退却了雪地里互相温暖的温度。

当两个人的日子里只有做饭吃饭，因为谁洗碗谁拖地破口大骂，睡觉时被一阵阵磨牙声吵醒时。孩子，或许就是两个人共同的寄托吧。

魏源和封晴忙着办贷款、出新样、恢复生产的这几天，璐璐经常和晶晶玩在一起。已经知道了璐璐真实身份的晶晶对璐璐卸下了敌意，在璐璐请晶晶喝了奶茶之后，就正式建立了友谊。

璐璐不得不感慨，封晴是个伟大的母亲，她把女儿培养得十分优秀。不仅在学校成绩优异，拉丁舞、架子鼓都获得过大奖。晶晶一直是优等生，而当优等生，你就少了很多的乐趣。璐璐带晶晶去美甲，去打电动，去抓娃娃，做了一切晶晶想做但是妈妈从来不同意做的事情。

两天过后，两个人已经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。晶晶是个聪明的早慧少女，在两个人刚看完电影，出来吃甜品的时候，她问璐璐：“姐姐，我觉得你好像有心事，你是失恋了吗？”

璐璐第一次被这么小的孩子问起自己的烦恼，“是啊，姐姐失恋了。”

“是被甩了吗？”

璐璐摇摇头。

“那你甩了他？”

璐璐又摇了摇头，“他死了。”

这下晶晶愣住了，“这不是电视剧里的剧情吗？”

也许是失恋又失业，璐璐需要宣泄，她竟然和晶晶讲起了自己的故事。等自己故事讲完，晶晶一直搅着手里的冰淇淋没有说话，璐璐突然有点后悔，自己不该给孩子讲这么沉痛的故事。“姐姐是个坏人，配不上别人。”

“姐姐不是坏人。”

璐璐很感动，她摸摸晶晶的脑袋，“至少姐姐是个小人，晶晶，你以后——”

“姐姐，他们家骗了你呀。”

“你说什么？”

“他那个病，是很早就有的吧，可是他在交往期间一直都没有和你说起，到最后发病了，你才知道的。”

“啊？”

“我们班上有个同学在学校打篮球受了伤，他妈妈来学校闹的时候，不停地说，是学校害得她儿子断了腿。而你男朋友的妈妈闹的时候竟然都没提过儿子的病，也没说是你害得他得病，这不符合逻辑，只能说明她一直都知道的，她不愿意说起她儿子有病。”

璐璐完全愣住了，她想起小明的妈妈，在她上门的时候不像其他的家长那样问东问西，只是一直对她好，说让她将来好好照顾小明。那时候只以为是她人好，从来没有想过其他的可能性。

眼前大杯的冰美式，让她觉得好苦。

“他骗我？我不信，我不相信他会骗我。”

晶晶看着璐璐，“姐姐，如果你结了婚之后才发现他得病，他家里是不能让你离婚的，你只能每天守着病人，老家又在很远的地方，在这地方举目无亲，到时候你该怎么办？这和卖到大山里去做媳妇一样。”

璐璐在手上咬出了牙印，深深叹了一口气，“晶晶，你真聪明，你爸爸妈妈该多幸运有你。”

晶晶却低下了头，“可我再怎么努力，也没能让他们再在一起。我知道爸爸很爱妈妈，也知道妈妈很爱爸爸，可是他们却分开了。”

“你妈妈很爱你爸爸？这怎么可能，她差一点就结婚了。”

晶晶摇摇头，“田叔叔追求她一年多了，妈妈一直不同意，后来田叔叔说，为了我，结婚之后可以不要孩子，她这才答应了。可田叔叔的妈妈不同意，妈妈很痛快的就答应了分手。”

“那之后爸爸来了，我不知道爸爸说了什么，可是她回家之后哭得很伤心，我想爸爸可能是说了什么过分的话来嘲笑她。”

“她哭了？她哭了！可是那次，你爸爸是来复婚的。”

两个人都想不通，晶晶忍不住叹气，“谈感情真麻烦，我以后永远都不想结婚了。”

璐璐翻动着自己的手机，若有所思，“也许我们都错过了爱，也许我能帮得上忙。”

8.爱情到底是什么

“如果你的丈夫出轨了，但是他很爱你，你能原谅他吗？”

因为晶晶马上就过生日了，璐璐推迟了回去的时间，封晴想给晶晶开party，但晶晶却拒绝了，她只要爸爸妈妈和璐璐三个人陪着。

生日那天，就在晶晶出去取蛋糕的时候，璐璐问出了这个一直在脑海里打转的问题。

封晴仔细想了想，聪明如她，“你似乎早就想问我这个问题了，既然很爱我，为什么还会出轨？这么经不住诱惑的爱，不要也罢。我年轻的时候和你一样，魏源穷，我不在乎，只要他爱我。”

“那时北京还没有举办奥运会，餐饮生意很好做，我能挺着大肚子卖盒饭，生下晶晶我们才从地下室换成了一个插间的屋子。和同龄人相比，我们是受了很多苦才有了今天的。”

“可是他是怎么爱我的？他出轨之后却理直气壮地说，是我们之间的矛盾造成的，就好像自己出轨都是我的错，就好像当时爬上别人床的人是我。”

“我在离婚的时候就说，我绝不原谅。我希望给孩子做一个榜样，我不希望将来女儿要在退让和被欺骗之中生活，为了成全丈夫或者子女，牺牲她自己。”

璐璐内心里忍不住给封晴鼓掌，她身上有一股劲，在所有人的不理解中，她在用另一种方式保护自己的女儿。

璐璐打开了一段录音：“如果当年出轨的人是妻子，你能原谅她吗？”

“要是当时的话，我肯定也要离婚，但是就在这，我看着你拍照，我就想，要是她在多好啊，她最喜欢拍照，还喜欢给孩子拍。”

“我不能没有她，只有她，我才有个完整的家。就算是出过轨的她也好，再结过婚的她也好，只要是她，只要是我们一家三口。只是，恐怕她不会再愿意要我了。”

录音里伴随着浅浅的音乐，璐璐关了手机，轻轻说：“这是我在月牙泉的时候问他的。”

封晴没有说话。

璐璐打开门，门外是举着蛋糕的魏源和站在他身边的晶晶。

封晴看着晶晶，她的表情里有些严肃起来了，她轻轻问晶晶：“你希望妈妈和爸爸重新在一起吗？”

晶晶重重地点头。

封晴的眉毛拧在一起，她抿着嘴不说话，眼睛看着晶晶，那眼神里，有失望。

是不肯对世俗妥协、不甘心的失望。

魏源拉住她，“小晴，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？求你了。”

封晴还是看着女儿，“晶晶，你觉得妈妈应该原谅他吗？为了你，妈妈可以原谅他，给你一个完整的家。”

晶晶突然哭了，她抱住了封晴，“妈妈，我不是要一个完整的家，我只是不想让你再孤单单一个人了。在外人眼中，你是成功的女企业家，可是我知道你始终是一个人，你一个人走夜路，一个人谈合作，一个人扛着就要破产的企业，你是最坚强的，可是你不快乐。”

“妈妈，我想出国去学音乐，等我也不在你身边，那时候你太寂寞了。我只是想找个人陪着你，一开始我以为田叔叔可以，可是他没和你走下去，让爸爸陪着你行吗？就当是有个伴儿，有他在你身边，我能放心，我才能去寻找自己想要的生活。”

晶晶抽泣起来，“妈，你爱不爱他什么的，都无所谓，我是最爱你的，我会永远爱你。”

封晴哭了，她抱着晶晶，“女儿，乖，我答应你，妈妈什么都答应你。”

9.再见敦煌

封晴虽然没有立刻答应魏源去复婚，但是对于魏源赖在自己家里不走，也没有反对。

三口人还一起送璐璐去了火车站，晶晶开心地说：“我们要去敦煌玩了姐姐，你和我们一起去呀？”

璐璐摇摇头，“姐姐要去北京工作了，你爸爸帮我联系了两家公司等我面试呢。”

晶晶点点头，“姐姐你要加油啊，姥姥昨天说，妈妈小时候一直梦想着去敦煌，孩子都这么大，这回终于要去了。”

“小时候？”

“嗯嗯，妈妈学习不好，她只喜欢画画，不喜欢读书，她最喜欢画的就是敦煌飞天壁画，还画飞天的卡通人物。她在历史书上看到敦煌莫高窟的历史，当时她冲动地想去敦煌，去敦煌画画。”

“后来呢？”

“后来她在去北京转车的路上，遇见了爸爸，再后来，她跟着爸爸成为了饭店的服务员。”

璐璐终于懂了，为什么封晴曾经想去敦煌度蜜月。

道别的时候她和晶晶说：“到了敦煌记得让你爸爸带你们去吃胡杨焖饼。”

晶晶眨着大眼睛，“好的。对了姐姐，我听说了一个忘记一段感情最有效的方法。”

“是什么？”

“就是开始一段新恋情呀~”

编者注：本文为#最后都挺好#主题征文作品。